【www.wfmzgg.com--原创文章】
水蒲，多年生挺水植物，花粉可入药，叶茎因其韧性及强，常用于编织，有“蒲苇韧如丝”之说。里下河多产蒲，蚁蚁苍生，其性亦如蒲……
——仅以此文，纪念我的祖母
老家长水蒲，村南的蒲滩是我们儿时的乐园，蒲草长到两三米高的时候，修长如侠客们手中软剑般的叶子便组成了强大的“剑阵”，风儿拂过，长剑便如听到号令般锋指一方，发出倏倏声响，颇为壮观。偶尔一只水鸟仿佛受了惊吓，“啪楞楞”一下飞上天空……我们家上辈人蜗居了几十年的蒲滩，如今只剩下奶奶独自长眠于此了。
每年清明节前，我们都要来蒲滩，为我的奶奶，为她曾经如蒲草般卑微的生命烧上一份纸钱。
奶奶不止一次告诉过我，我们祖上家境颇为殷实，在庄子里也算得上是中等人家，祖传几幢房子，还有四五十亩的田产，足以让后辈衣食无忧，未曾想到了爷爷这一辈，便开始衰败下来。曾祖父死得早，爷爷是家中独苗，所以从小便得到曾祖母过分溺爱，等爷爷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已成了一棵长歪的桑树，再也成不了材了。爷爷在外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党，整天惹事生非，不思稼穑，为了拴住爷爷，曾祖母请人说媒，把奶奶娶进了门。娶了媳妇的爷爷稍稍安稳了几天，便又恶习难改，成天跟那帮混混们在一起，有时连续很多天不回家。生性忠厚的奶奶岂能管住这样一匹劣性难改的野马？到了伯伯出世的时候，家里的几十亩田产已被爷爷输掉大半。有一次，在外输了钱的爷爷回家拿地契，曾祖母哭着对爷爷说：“儿呀，你就给我们娘儿俩留点儿口粮田吧。”这时的爷爷已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哪里还能听进一句好话？见曾祖母抓住地契不放，便挥拳朝曾祖母脸上打去，这一拳竟把曾祖母的门牙打掉咽下了肚子。从此，便再也无人敢管他了。爷爷在外更加肆无忌惮，直到有一次，爷爷竟跟大土匪李拐子成了好友，李拐子犯了事，藏到我们家，官府便将爷爷连同李拐子一同抓了去，治了死罪，这时候的曾祖母和奶奶除了哭，没有一点办法，况且想救他也没那个钱，家里的地仅剩下蒲滩北面不足十一亩的蒲地了。
爷爷死的时候，奶奶正怀着我的父亲。
父亲出世时，奶奶只有26岁，曾祖母可怜两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怕奶奶改嫁，便与奶奶商量，不要改嫁，娘儿俩一同把陔子抚养成人，哭干了眼泪的奶奶点点头。为了生存，曾祖母和奶奶变卖了房产，举家搬到大滩子北面这十几亩田里，傍河盖起了两间小茅屋，两个女人领着两个孩子开始了艰难的生活。没有男丁支撑的家要抚养两个孩子谈何容易，为了不让两个孩子饿着，祖母除了隔三差五到娘家蹭点儿外，便学会了做蒲包。老家人手巧，蒲草又多，所以手工编织十分繁荣，做蒲包是当时许多家庭的重要经济来源。每年秋后，曾祖母和奶奶便从这大滩子上割下足以一年用的蒲，晒干后做成蒲包或蒲席，送到镇上换些钱，维持生计。现在老家门口用作避邪的碌碡，就是当时卧蒲的工具，记载了两位老人卧蒲做包的艰辛。
爷爷给这个家庭带来的阴影是永远无法抹去的，村里谁家的孩子不听话，或是干了坏事，大人便会在一阵大声责骂后，又小声地给孩子讲我爷爷的故事。爷爷的故事，也成了曾祖母和奶奶管理子孙的良药，大伯和父亲从祖母那儿听过上千遍，我和哥哥小时候从奶奶那儿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千万不要像你们爷爷一样”。后来伯父和父亲养成了与奶奶一样的性格，老实本分，从不与他人争强，即使是成了家，家中的事皆由我的伯母和母亲掌管，这与爷爷的故事有着很密切的关系。在奶奶的关爱下，童年的父亲并未受到太多的磨难，读了几年的私塾，看了几年风车。后来家境愈加困难，祖母便和父亲商量，由伯父继续读书，父亲回来帮助维持家庭生计。父亲在家务农几年后于20岁那年当了兵。父亲在部队干得很出色，等到要入党提干的时候，部队干部到老家走访，有好事者向走访干部讲了我爷爷的故事，后来，父亲便带着一生的遗憾退伍回乡了。如果说爷爷对这个家还有一点贡献的话，那就是在爷爷手上输掉了祖上大部分田产和房产，土改时，我们家被划成了中农，使得这个原本破败的家免受了额外的磨难。
在我记忆中，奶奶的性格是柔弱的，一生与世无争，从不去得罪人，更不想去算计人，总是害怕树叶子掉下来也会砸死人。我现在甚至有点怀疑，这样一位柔弱的女人在那种年代何以能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信守诺言的奶奶终生没有再嫁，直到七十八岁那年终于如一棵寒风中的水蒲般，慢慢地倒了下去。那年我在部队，未能请到假，在营房西边的野地里，我对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父亲说，奶奶死于脑溢血，死之前中风了近一年，说话已不太正常，常常是伯父在身边的时候问我父亲哪儿去了，是不是出了事被抓走了；父亲在身边的时候又怀疑伯父出了事，让父亲去找，爷爷对奶奶的伤害竟一直伴随了奶奶的一生，直至她离开这个世界。
奶奶死后，父亲我伯父把她送回了蒲滩。
蒲滩早已不再长蒲，每次来到蒲滩，我的脑海里总会想起曾经在老家屋梁上那根酒杯粗细的绳子和终年躺在屋角的碌碡，那是用来卧蒲的工具。奶奶说，只有碌碡辗过的蒲，才更加柔软，也更加结实。
文/谷底之树
查看更多原创文章相关内容,请点击原创文章